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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蛇計畫(上篇)

  • 陳登祥
  • Sep 27, 2017
  • 10 min read

今年,有四位清大學生(含南大校區),離開了我們。

我認為,這並不是出於諮商中心的失職。諮商老師們一直都很忙碌,中心的活動與業務也從來沒有減少。或許這正是時候我們重新考慮在頂尖大學的高教現場,學生主體的問題到底是什麼。我堅持認為,這會是下一步高教改革最重要的側重點之一。

  所以,頂尖大學除了將目光投向表現優異的菁英,我們也應該花同等的心力來重新正視體制中的「魯蛇們(losers)」。此處的魯蛇,並不是網路用語中特指「交不到男女朋友的群體」,而是從學生個人出發-「只要覺得自己是魯蛇,那他就是魯蛇。」

  按照這樣從學生個人出發的定義,我們會發現,即便是身邊成績優異、備受長輩誇讚與期待,或者熱衷於社團或特殊才藝的同學們,也有可能覺得自己是魯蛇、也有可能正承擔著無法獨立負荷的壓力,而我們要去做的事情,就是去把他們找出來、去理解他們的處境與課題。

  「正視魯蛇」,有兩個核心的目標:其一,自然是開始思考除了諮商體制之外的,能夠處理學生主體問題之其他可能方式與制度設計。諮商體制並非失能,因為它的確持續地在運作,可是我們也知道,似乎就是會有特定群體並不會去尋求諮商協助,或是不在諮商中心的視域範圍內。這看來不是宣傳與勸導可以處理的範疇,因此我們需要構想出更積極的應對方式;其二,則是透過體制中的魯蛇而非佼佼者這樣的邊緣處境,來思考當前高教的核心問題。根據英國倫敦智囊團Demos的研究員Charles Leadbeater的說法,有時教育創新的想法確實是來自菁英份子,但根本的創新卻常是來自有許多迫切需求的地方。是以,我相信確實投身關懷高教體制裡的魯蛇們,定然也會給眼下高教創新的課題,提供諸多另類視角與動能。

  讓我將上述的兩個核心目標,簡稱為:(1)處理學生主體壓力的課題,以及(2)處理學生主體無聊的課題。這兩個課題,分別對應的學生群體情況是:(1)尚有學習/生活方向以及學習/生活意義感,但壓力過大不堪負荷,卻不會向外求援;(2)缺乏學習/生活方向以及學習/生活意義感,因此感到虛無或者痛苦。

  上面的表格即是本文的分析架構,以下分別以壓力的課題與無聊的課題進行初步論述,希望可達拋磚引玉,以及校方與同學們確實採取具體行動的成效。

壓力的課題

  會去諮商中心尋求協助的群體,有什麼樣的特色呢?我們認為,關鍵點在於,這樣的學生群體會將自己「問題化」(我遇上了問題、我不太正常,或者,我跟自己的常態不同),並且帶著自己的問題,去找輔導老師。「問題化」這個動作,要求了幾個前件:

(1)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,或自己有問題;(2)有想要說出或處理問題的意願/能力;(3)有向他人尋求協助的意願/能力。[按:本文參考教育學者John Dewey的看法,將「依賴他人」也視為一種能力。而通常能力和意願是分不開的,有能力的時候就比較容易會有意願,有意願通常也代表可能具備潛在的能力,因此這裡將二者寫在一起並以斜線區隔]。

  如果「去諮商中心尋求協助」要求了上述問題化意願/能力,以及連帶而來的三個前件,那就代表,我們可以預想,「不會去諮商中心尋求協助」的群體,不具備問題化的意願/能力,或許可能就是缺少了某幾個特定前件。依據我們的猜測,大致上會有三類群體是「不會去諮商中心尋求協助」的,以下分而述之。

1. 「認為自己就是問題本身」的群體

  這類學生群體對於自己的問題有深切的意識,因而也具有連帶而來的深切痛苦。有些學生可以明確切分自己和問題,所以他們是帶著自己的問題,去尋求別人的協助;但是有些學生則比較不容易切分自己和問題,有可能是他發現問題並不是外在的,而是那個「失常」的自己;但還有另外一種不能切分自己和問題的情況,那就是他認為自己就是問題本身,問題本身就是自己。

  這種認為自己就是問題本身的群體,很容易有憂鬱傾向(因為太痛了),可能體現為-「因為我就是問題,所以沒有人可以幫我(或懂我),尋求他人協助是沒有用的。」但是更極端的情況會是-「我就是問題,所以要解決問題,或許就只有『把我自己給解決掉』。」

  這表示,此類學生雖然(1)可以明確意識到問題,但(2)可能不見得想要說出或處理問題,並且(3)可能缺乏向他人尋求協助的意願/能力。

2. 「虛假無知」的群體

  我們猜測這個群體應該是現實中為數最多的。

  作為頂尖大學的學子,在升學體制中可能從來沒有面臨失敗的經驗,因此不知道慘跌一跤的滋味是什麼、沒觸碰過自己極限的時候、沒培養過主動示弱與表達需要他人協助的能力。

  虛假無知(pseudo-innocence)係根據存在主義心理學家Rollo May的精神分析案例,Rollo May表示多數病患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,而是有意無意的壓抑、不願面對,而處於假裝不知道、沒有這回事的逞強狀態之中。而一旦壓力超過可承受的極限,案主就會以非常暴力的方式來傷害自己,甚且傷害他人。

  頂大的學生易於在自己心目中產生理想的形象,因為從小接受大人期待的眼光或讚許,對於他人眼光、自身形象的敏感度可能非常非常高,因而產生對於自己的超高標準,這有時是一種非常不切實際的完美主義。

  從國小到高中,一路上來都是菁英的清大學生,上了大學以後同儕壓力必然倍增。從升學體制轉化、內化而來的似乎是一種非常扭曲的「內在資格論」-「如果我沒有表現好,那我就不值得被愛」、「如果我沒有做到某件事,但其他人都可以,那我必然就會配不上別人、不配和優秀的同儕相處,這是我個人的問題,我應該自己面對,或自己消失。」

  這種「內在資格論」危險的地方就在於:為了維護跟大家互動良好同時又可穩固課業的表面形象,他可以甚至必須犧牲自己所有的時間、甚至是健康。他會傾向將所有問題「個人化」,並且全部窄化為「資質/能力問題」。然而為了配得上優秀的同儕、害怕被丟下,他又不願意表露自己的真實狀態,而導致持續的壓抑、異化,以及自咎,最後可能就會產生情緒暴走、虛弱崩潰,或輕生的念頭。

  這表示,此類學生雖然(1)不一定可以明確意識到問題,因為(2)可能完全不想要說出或處理問題,從而(3)不會向他人尋求協助的意願/能力。

3. 「無意識」的群體

  前述兩種類型,一種是深切的意識,另一種是因為壓抑而處於虛假的意識,最後這類群體則是處於徹徹底底壓抑,或者無法將問題訴諸言語的狀態。我們把它稱為無意識,或無法意識,這基本上是一種無能且無知的狀態。

  人類的「脫序」有時是很神奇的。當人被主流社會的價值完全宰制,他也會完全相信自己是「正常社會」的一員,因而缺乏對於「他者」的視域與思考。但是每個人畢竟都是不同的、每個人在人生中的每個階段的適應情況也都是不同的。當人完全缺乏對於他者或邊緣的思考及反思能力,很弔詭的,他也將無法觀照自身內部的問題、自身內部與主流社會價值不同的那個「他者」。因此他並不具有語言能力,甚至連意識到自己問題的能力都沒有。

  潛意識就Carl Jung的理論來看,是一片黑暗晦澀的神祕之海,承繼Freud的壓抑理論,意識光照之下無法容忍或消受的創傷經驗,將會被推入潛意識的黑暗之中。這會在個人潛意識中構成某種複雜的心靈叢結(稱為「情結(complex)」)。當人在生活中再次遇到了類似的情境或關卡時,潛意識的情結會對於人的意識行為進行干擾,從而導致人無法正常行為或言語,而且棘手的地方就在於,因為情結並不在意識的範圍內,因此個人甚至不清楚自己無法正常行為或言語的原因。

  無意識的群體在這個意義下,可能是最危險、最毫無預警的群體,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曉得自己有什麼問題、從而不認為自己需要幫助,或在特定情境條件下會「脫序」。似乎只有這種解釋能夠說明一種學生死亡的案例-所有人都覺得該生正常無比,看起來沒有特別的心事,生活可能也平凡無奇。但是他卻(可能在情結爆發或身體崩壞的某天)突然有暴力行為,或者突然就跳出窗外…。

  這表示,此類學生(1)幾乎不能意識到問題,以至於(2)無法說出或處理問題,也(3)根本不可能向他人尋求協助的意願/能力。

  綜合上所述,我們將三類「不會去諮商中心尋求協助」的群體歸納為以下表格:

如何面對壓力?

  我們該如何在校園推展與深化上述三個前件能力呢?

  首先,「魯蛇」並不是異類,需要特別待遇或管束。在這一點上,東海大學在鄭捷事件的公開聲明所展現的處事態度,仍舊是一種典範。鄭捷是我們的家人,會有鄭捷,是整個社會體制的成果。在事件當下,我們最不應該也不需用去做的,就是去貼標籤、去賦予汙名、去畫族群界線,而是好好運用這次機會,洞察體制的問題。這個社會需要「他者」或來自邊緣的聲音,誠如社會學家Émile Durkheim所說,一個正常的社會本來就會存在犯罪現象。讓他者消音,這個社會將缺乏關照自身、改善自身、反思自身的能力。結構性的暴力有時就是因為太習慣了、太理所當然了,以至於始終存於集體潛意識的範圍。從社會學的觀點來說,反叛者與社會本來就處於辯證的發展關係,缺乏任何一端,都會導致病態的現象發生。作為教育者,我們必須站在反叛者與社會之間,從魯蛇、犯罪等現象的縫隙中,窺見社會變動的軌跡與體制性的盲點,從而建立更符合人性的校園文化。努力將潛意識裡的壓抑與創傷拉到意識認知的光照之下,是教育者永遠的未竟之業。

  其次,「魯蛇」需要的不是在崩潰邊緣時,才刻意給予的灌滿愛與關懷的甜膩糖果。精神病患真正需要的,是可以一同浸泡在黑暗中舔舐彼此的夥伴。可以在非刻意、非形式化的場合或程序中,聽到別人的故事以及說出自己的故事,其實有可能是最好的療癒方式,同時也是有高度教育意義的群體成長方式。我們需要避免學生將問題給個人化的傾向,最簡單而直接的方式就是說故事-讓他知道他不孤單,甚至,這幾乎是每個人都在某個階段都共有的故事或關卡。

  最後,會有「魯蛇」,是所有人的責任。根據日本社會學者森田洋司對於「霸凌」的看法,會出現霸凌現象,是整個結構的問題-至少就包含了加害人、被害人、觀眾、冷眼旁觀者、仲裁者,以及校方、社區,以及警政司法機構。是整個結構以及特定的情境,讓霸凌得以發生,並且霸凌有「情境依附性」,霸凌是流動的、易變的,權力關係也很容易一夕翻轉。導致霸凌的,不是人性深邃的黑暗之心,也不是人類共有的「業」,而是特定時空底下,可以經驗分析的結構與群體中的權力關係與社會網絡。因此,森田洋司的提議是,我們應該導入「公民權責(citizenship)教育」。有邊緣現象的發生,是整個結構與每個結構中的行動者的責任,因此他建議將霸凌課題納入國小到高中的班會議程,並將社區家長、鄰里都動員起來參與防治霸凌的委員會。我認為,魯蛇現象亦可作如是觀。

  於是歸結起來,就學生壓力的課題來說,我們建議採取以下方式-

1. 清大壓力調查:

需要建立除了諮商體制以外的學生生活安全網。最好的方式就是從科系以及宿舍生活入手,並導入上述公民權責教育的精神。魯蛇是體制現象,人人有責,宜建立各科系學生自主的壓力調查小組,以及各宿舍的壓力指數觀察。由學生群體自己研究自己,探討大一到大四不同學習階段與生涯發展階段的壓力源、紓解管道,以及相應對策。一直以來,大學的文化與課程都以教授和系所為中心建構,是時候各科系的學生除了課業的視域外,將生活以及壓力放入意識應該關照的範圍了。在各科系與宿舍的研究與安全網建立起來後,宜由共同教育委員會、學習科學與科技研究所、教育學院統合組成清大學生智庫,對於不同科系的學生壓力與需求進行比較分析,以求對於清大高教體制有綜合、全貌的理解。

2. 清大壓力理論建構:

  歷來在心理學、教育學與社會學中,探討壓力的文獻就數不勝數。但是文獻中的壓力論述,可能都不見得適用於台灣的高教現場與清大的脈絡。因此,在壓力調查之後,宜由比較研究再度延伸,建立具有科系普遍性,以及貼合清大脈絡的、自己的壓力論述。想建構有社會責任與公共性的知識生產,我個人認為,從校園內部的文化與邊緣處境做起,其實也是個很不錯的起點。

3. 清大魯蛇故事蒐集:

  最後,硬分析之外,也需要有軟故事。諮商體制一直以來的方法有時也帶來巨大的盲點-基於隱私原則的關係,個別經驗無法被化為普同的故事被分享、感受與反思。這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也不是所有案主與魯蛇都不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。隱私權的問題,根據美國教政治哲學的教授Alan Bloom的說法,有時候就在於:「自由社會保障隱私權,即使當沒人希望保持任何隱私的時候也如此。」而這「將會變得狹隘,也許還會導致迫害。」

  硬分析的同時,以體驗與感受出發的軟故事、那些可歌可泣的讀書歷程、實驗精神、師生關係,或許也是大學生活中,非常值得被記錄下來和分享的結晶。清大,從來不缺自己的故事,但卻沒有述說自己故事的能力。(當然,我並不希望這最後走向某種清大特殊主義,就像我們偉大的美國那樣。清大需要硬分析與軟故事的原因,僅出於讓體制的目光關照到魯蛇,事實上這件事情全台的大學都值得做,等各大學內部做到一個程度以後,我們才得以照見整體教育環境的全貌。)
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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